作为90后,我对贫苦的中国、以及那个年代还有一些记忆。这种记忆在我年龄的增长而逐渐产生的怀旧情绪下,产生了一种回响,让我不禁想要搞清楚那个狂乱的10年、或者20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在我看来,1988-2008这20年毫无疑问是重大的10年,相比历史也会铭记。而为了了解这一切,我似乎无论如何都需要了解朱镕基还有中国加入WTO这两件意义重大的事情。然而国内的研究常常无法逃脱某种桎梏,所以我偏爱一些国外的著作,却发现可以看到的优秀作品相当少。可能这个问题国内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研究,不需要外国人来置喙了。在这个背景下,我看了一本名为:《变革中国: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》的书。
这是一本好书。虽然我可以肯定,作者的意识形态和我的意识形态有根本性的区别————总的而言,我不是市场的狂热信徒。不过,作者似乎把他当作某种不言自明的真理,反而让我觉得没有受到什么冒犯。而且我常常感到作者对中国文化有着某种敬意。但是这本书对我来说有个问题:对于我最在意的20年,它实际上没有讲得很多。书的前半部分是毛与邓以及政府改革的详细叙述,内容便向史诗。等到后面到南巡讲话之后,一切仿佛戛然而止,只剩下一些流于表面的讨论,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但是,他提出的毛泽东的形象是鲜活的,而且我认为是自洽的,于是我也接受了这一形象。我没有想到自己会以为外国人的经济读物确立了毛的形象。这一形象就是“革命的化身”。
如果将毛的人生划为两部分,也就是解放前时代和解放后时代,那么解放前时代无疑是毛的高光。毛显然是天才战略家。周恩来或者邓小平都承认过自己在打仗上面不如毛,而他们的战略能力我想已经在常人之上。在国家充满斗争的时候,毛的才华得以充分得发挥。这一点到朝鲜战争结束后达到顶峰,随后急转直下。
论打仗,毛主席无出其右。但是论搞经济,恐怕不算成功。从那段时间的答卷,可以很自然得导向这一结论。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。指望一个人可以在每一个领域都具有最佳的才能是一厢情愿的。倘若真能做到那么这个人会成为民族的弥赛亚。但是我也得承认毛为新中国打下了一些基础,然而他后面的一些破坏性行为又打消了这一切。
问题在于,毛为什么会这么做呢?看完本书之后,我的答案是,毛是一辈子抗争过来的人,而他也确实相信那份朴素的理想。别误会,我不是在贬低他。我也心怀那一份理想。我想,我这一辈的多少还留有最后的一点记忆,那时那份理念最后的一抹余晖。现在它虽然没有消失,但是我却鲜少能感觉到他了。他如同月光照耀在我的身上,没有消失但是我却不觉得温暖。但是当我抬头看向它的时候,它确实也还在那里。但是和我记忆中相比,确实也没有那么耀眼了。
对于拥有比我强大得多的信念的人,也是抗争了一辈子的人,他的战斗并不是在1949年就结束了。也不是在将来的某一天,解放台湾之后就结束了。倘若不能实现那个理想国,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。而他所了解的、擅长的、通往那个过度的方法,便是战斗与革命。于是,他坚持不懈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,却没有发现它给国家带来了深重的苦难。官方对他的定论是73开,我个人则会给出64开。但是,读完之后我对他反而变得尊重了。作为国家元首,我对他的评价降低了。但是作为一个感性上的人,我却变得喜欢起来。想来恐怕是因为我也一样理想而极端吧。
现在流行一种叙事:国内当前的状况,是一种“历史的必然”。我想说不是这样的。我们做了很多探索,很多尝试。我们也犯过很多错误。我们在那个年代的实用主义是用血淋淋的教训换来的,我们没有迷失自我是因为一些理念仍然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。将它必然化虽然听上去很涨士气,很符合民族主义,但是实际上却否认了曾经那些艰苦的岁月。想一想,为什么那时候邓小平要用南巡讲话这样迂回的方式施加影响呢?其中的阻力管中窥豹。倘若想明白了这一点,就不会说这是什么“必然”。
在那些不知道路将通往何方的日子里,做出了错误选择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那些做出了正确选择的人也并非先知。这是一种危险的走钢丝游戏。他们都是凭着信念、换揣希望祖国可以越来越好的想法的斗士。因此我无法责怪他们。倘若把我放在那个历史的位置,我也只能赌上自己的信念,坚信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边,在这危险的钢丝上腾挪。明明我和对手有着相同的目的,却都觉得自己才是通向那个目标的正确道路,于是两个人跳着危险的舞蹈。倘若这个游戏的败者一定要堕入地狱,那么我想无论是谁入地狱,都将无怨无悔。真正重要的是,那个伟大的理想,在将来的某一天终会实现。